The Disinterment / 掘墓

The Disinterment

掘墓

原著:Duane W. Rimel & H. P. Lovecraft

译者:竹子

我突然从一场恐怖的噩梦中惊醒过来,狂乱地注视着周围的事物。这时,我看见朋友房间里那座高大的拱形穹隆与满是污渍的狭长窗户,令人不安的启示犹如洪水般涌上我的心头;接着,我意识到安德鲁斯所希望的一切都已实现了。我仰卧在一张大床上,那些向上耸立着的床铺立柱看起来高得让人晕眩;房间四周的巨大书架上摆放着熟悉的书籍与古董——它们一直都摆在这座被我们两个当成家的破旧石头建筑中的这处偏僻角落里——许多年来,我已经见惯了这些东西。靠墙的一张桌子上立着一副设计与做工很古老的大烛台。平时悬挂的薄窗帘已经被替换成了灰黑色的帷幕。渐渐熄灭的烛火给帷幕笼罩上了一圈朦胧而昏暗的光辉。

我强迫自己去回想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在我隐居进这座真正的中世纪城堡、闭门不出之前发生的事情。那并不是一些愉快的记忆,而当我回想起自己在找到现在的住处前躺卧的那张长榻时,我再度打了个寒颤——所有人都以为那张长榻将会是我的最终归宿。我的记忆里再度充满了那些可怖的情形,这些情形曾逼迫我在真正的死亡与假定的死亡间作出一个选择——如果我选择后者,我的朋友,马歇尔·安德鲁斯,将会用一种只有他才知道的疗法将我复活。整件事情始于一年前,那时我刚从东方回来,并极度惊恐地发现自己在外国旅行的时候染上了麻风病。在菲律宾照顾我那患病的兄弟时,我本该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染上这种可怕的疾病;但是一直等到我折返回故乡之后,疾病的征兆才慢慢显现了出来。安德鲁斯最先发现了我的病情。他原本准备将这个消息尽可能长久地隐瞒下去;但与我俩熟识的朋友很快便泄露了这一可怖的事实。

于是,他们立刻将我搬进了我们的古老住所。它坐落在能够俯瞰到整个破败汉普顿的悬崖之上。我只能在那些发霉的大厅与古雅的拱形走廊之间走动,不得离开房屋半步。那段生活经历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黄色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我身上。然而,我的朋友却从未放弃信念,他一面留心防疫措施,避免感染上这种可怕的疫病;一面尽最大努力让我的生活变得愉快与舒适一些。他是一个声名远播的外科医生,不过也常遭到一些阴暗不祥的议论。但不论如何,他的名声保证了我不会被任何当权者发现,更不会被扔在船上远远地送去别处去。

在隐居了将近一年后——八月下旬的时候——安德鲁斯决定前往西印度群岛旅行——他说,他准备去学习“土著”的医疗方法。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房屋的杂役,年高德劭的西蒙斯,会继续照料我的起居。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表现出反映病情加重的外部病症;而这段不算痛苦,但却告别了同伴,几乎是完全私人的生活也让我觉得乐在其中。在那段时间里,我阅读了安德鲁斯担任外科医生二十年来收藏的许多典籍。同时,我也明白了他为何在本地有着最高的声望,却总会遭来一些可疑的议论。因为那些典籍阐述了许多与现代医学知识几乎没有关联、并且充满幻想意味的主题:有些论文以与名不见经传的文章记录了可怕的外科手术实验;有些记录叙述了动物与人类的腺体在经过移植与激活后产生的奇异效果;有些带插图的小册子尝试研究脑转移的手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正统医生不会赞同的狂热猜想。安德鲁斯似乎对某些晦涩难懂的药剂颇有研究;根据我勉强读懂的少数几本书来看,他花了许多时间研究化学领域的问题,并且还在寻找一些或许可以协助外科手术进行的新药。现在回顾起这些研究,再联系上他后来做过的实验,我发现这一切充满了极其可怕的暗示。

安德鲁斯离开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更长一些。十一月上旬,几乎三个月之后,他才返回了故乡;而当他回来时,我正急着要见他,因为我的病情终于发展到了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步。那个时候,为了不被他人看出端倪,我必须设法在绝对私人的环境下生活才行。然而,他的脑海里装满了某些他在印度群岛考察时萌生的新计划,相比之下我的焦虑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他需要借助一种他从海地的一个土著“医生”那里学会的古怪药物。当他向我解释计划中与我有关的部分时,我渐渐警惕;但从我的角度考虑,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的困境变得更糟了。事实上,我不止一次考虑用一把转轮手枪,或者从屋顶纵深跳向下方嶙峋岩石,来终结我的磨难。

回来的那天,他就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隔离区中为我勾勒出了整个恐怖计划的大致轮廓。他在海地找到一种药物——不久后,他就研制出了药物的配方——任何服用这种药物的人都会陷入一种极深的沉睡;这是一种非常深层,几乎能够伪装成死亡,的昏睡——入眠者的所有肌肉反射,甚至就连呼吸与心跳,都会暂时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根据安德鲁斯的说法,他曾在土著那里多次看到这种药物的效果。少数土著甚至会一次昏睡上好几天的时间,期间完全静止不动,几乎就像已经死亡了一样。他进一步解释说,这种假死状态甚至能骗过所有的医学工作者,哪怕他们使用最细致的检查方式也不会查出任何端倪。从目前已知的所有医学法则出发,他会认定受到此类药物影响的人已经死亡。此外,他还宣称,目标的身体体征与尸体完全一样——甚至在长时间的案例中,服药者还会出现轻微的尸僵现象。

然后,他说,他将会复活我。我会被葬进自己的家族墓地——它坐落在我那座百年老屋附近,距离安德鲁斯居住的老旧大屋仅仅只有四分之一英里。接着,他会采取一些恰当的措施。然后,等到我的死讯传开,人们处置完我的遗产之后,他会偷偷地打开坟墓,将我再度带回他自己的住处。我会继续活下去,而这次冒险也不会带来更糟的结果。这似乎是个恐怖而又大胆的计划,但对于我来说,就算想要获得一点儿不完全的自由,它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于是,我接受了他的提议,但却依旧充满了疑虑与不安。如果我躺在坟墓里的时候药物失效了该怎么办?如果验尸官发现了这个可怕的花招,让我无法下葬,又该怎么办?在试验开始前,一些可怕的疑虑侵扰着我。虽然死亡能够让我从诅咒中解脱出来,但比起这场黄色瘟疫,我更畏惧死亡;甚至当我看见死亡的黑色双翼在我头顶上久久盘桓不去时,我依旧害怕它。

幸运的是,我不必去担心在观看自己的葬礼与安葬过程时产生的恐惧。不过,这些事情必须严格地按照安德鲁斯的计划进行,甚至连随后的挖掘工作也要听从安德鲁斯的安排;因为在服用了来自海地的毒药后,我会进入一种类似瘫痪的状态,接着再滑落进如同午夜般漆黑的沉眠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服下了药物。在将它交给我之前,安德鲁斯告诉我,他会劝告法医将死因写成因神经紧张而导致的心力衰竭。当然,我的尸体没有经过任何的防腐处理——安德鲁斯预料到了这些事情——整个过程,到将我秘密地从墓地转移进他的破旧庄园之前,总共花费了三天的时间。第三天下午,我被埋进了坟墓里。接着,当天晚上,他又挖开我的坟墓,将我救了出来。他替换了新的草皮,让坟墓看起来就和工人们离开时一模一样。西蒙斯,在发誓保守秘密后,协助安德鲁斯完成了这件阴森可怖的工作。

后来,我在自己那张熟悉而古老的床铺上躺了足足一个星期。由于药物产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效果,我的整个身体完全麻痹了,因此我只能微微移动自己的头部。然而,我的感觉全都非常敏锐。等到第二个星期,我便能够适量地摄取食物了。安德鲁斯解释说,我的身体会逐渐变得和过去一样灵敏;但是,由于麻风病的存在,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他非常热衷于观察和分析我每日的症状,并且经常询问我的身体是否有感觉。

过了许多天,我终于能控制自己的部分身体了。又过了很多天,瘫痪的感觉才渐渐从软弱无力的四肢上退去,让我能感觉到身体原有的反应。期间,我一直躺在床上,注视着自己仿佛注射了一针永久麻醉剂的麻木躯体。但我的大脑和脖子却非常健康、充满活力;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彻底脱节的莫名感觉。

安德鲁斯解释说,他先唤醒了我的上身,而且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全身瘫痪的情况;可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这种情况,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对我的反应与刺激表现出了强烈得要命的兴趣。在交谈停顿的空隙,当他注视着长榻上的我的时候,我曾多次留意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狂喜的得意神情,但奇怪的是,他从未大声说出这种情绪;不过,我能摆脱死亡的折磨,再度恢复意识,让他觉得非常高兴。然而,再过不到六年的时间,我将直面身体内的恐怖疫病。在我等待身体恢复正常功能的单调日子里,这片阴霾加剧了我的忧郁与凄凉。但是,他向我保证,我用不了多久就能起身四下走动,体验一种只有极少数人才体验过的生活。然而,直到许多天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些话语所表达的真正的、阴森可怖的含义。

在这段被困在床上的痛苦时光中,安德鲁斯与我渐渐疏远起来。他不再将我当作一个朋友,更像是将我当作一件他用贪婪而娴熟的手指掌控着的工具。我发现他有着一些出乎我意料的性格特点——一些卑劣、残忍的例子,即便对阴沉的西蒙斯也是如此。这让我感到异乎寻常的焦虑。在实验室里,他经常特别残忍地对待那些活的实验样本,因为他一直在用这些样本进行各式各样的秘密实验——为豚鼠与兔子实施的肌肉与腺体移植手术。此外,他还经常将那种新发现的麻醉剂用在一些与假死状态有关的古怪实验中。但是,他极少向我提起这些事情;不过老西蒙斯却经常在闲言碎语时泄露出一些相关的信息。我不确定这位忠实陪伴我与安德鲁斯的老仆人了解多少内情,但他肯定知道不少东西。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身体内渐渐出现了迟缓但却连续不断的知觉;这些恢复的症状让安德鲁斯对我的状况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在照料我的时候,他依旧如故,似乎更多地是在冷淡地分析症状而非同情我的境遇。此外,他对于我的脉搏与心跳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热切兴趣。偶尔,在他兴奋地做着检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对于他这样一个娴熟的外科医生而言,这有点儿不同寻常——但他似乎忘记了我的注视。他甚至不允许我瞥一眼自己的全身;然而当自己虚弱地逐渐拾回触觉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身躯巨大而又沉重——起先,这感觉似乎有些陌生和笨拙。

渐渐地,我能再度使用自己的双手与胳膊了;随着麻痹的感觉渐渐过去,我感觉到了一种生理上的疏离感觉。这是一种全新的可怕感觉。我的肢体很难完成大脑给出的指令,做出的动作全都机械生硬,充满了不确定性。而双手则更加笨拙,我甚至不得不重新熟悉它们的工作方式。我觉得,这肯定是因为疾病已经进一步扩散到我神经系统里的缘故。由于我兄弟的病情发展得很厉害,所以我不知道麻风病的早期症状是如何影响病人的,因此我也没办法判断这一切是否正常;另一方面,由于安德鲁斯一直在回避这一问题,所以我觉得还是对此保持沉默为好。

有一天,我问安德鲁斯,我能否试着坐起来——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把他当作是自己的朋友了。起先,他极力反对这种行为;可过了不久,在提醒我裹好下巴周围的毛毯,注意不要着凉之后,他同意了我的要求。这句提醒显得有些奇怪,因为房间的温度很舒适。由于,此时正值晚秋渐渐入冬的时候,房间一直都有着充足的供暖。由于我从未在安葬的墙壁上看到过日历,所以我只能通过逐渐变冷的夜晚,以及偶尔透过窗户瞥见的铅灰色天空,断定季节的变化。在西蒙斯温柔的帮助下,我慢慢地坐了起来。安德鲁斯站在实验室里,透过房门冷淡地看着我们的举动。当我成功之后,他睨视的表情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些笑容,接着,他转过身去,消失在了漆黑的走道里。他无意改善我眼下的状况。渐渐地,工作规律、常伴我左右的老西蒙斯也开始迟到,甚至偶尔会暂时离开,让我独处上好几个小时。

改变姿势后,那种脱节的可怕感觉变得更厉害了。裹在长袍的胳膊与腿脚似乎很难跟上大脑的指令。只要我的运动时间稍微长一点儿,大脑就会变得精疲力竭,难以继续。我的手指笨拙得可怜,与内在的触觉对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我已经被诅咒了,必定伴随着这种由恶疾引起的笨拙度过自己余下的日子。

从开始康复的那个夜晚起,我便经常做梦。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倍受煎熬。我会从一些骇人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惊恐地大声尖叫。而在脱离了睡梦之后,我甚至都不敢去思索那些梦境的内容。这些梦境包含了许多阴森恐怖的事情;例如夜间的墓园,悄声走动的尸体,以及置身在刺目光亮与漆黑阴影组成的混沌之中的失落灵魂。那些幻觉真实令人恐惧,这让我尤为不安:似乎某些内在的影响导致了那些阴森恐怖的情景——那些月光下的墓碑与满是游荡死者的无尽墓道。我无法确定这些梦境的源头;待到一星期之后,我变得慌乱不安起来,病态的念头似乎自动挤进了我抗拒着的意识里。

那时起,我渐渐有了一个计划,打算逃出这个活生生的地狱,回到那个已经将我逐出的世界里。安德鲁斯越来越不关心我的状况。他似乎只关注我体内普通肌肉反应的恢复、发展与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确信他正在房门后面的那个实验室里进行着某些罪大恶极的事情——令人惊骇的动物叫声时常会从那边传过来,可怕地锉着我疲惫不堪的神经。同时,我渐渐开始怀疑,在帮助我逃离被驱逐的厄运时,安德鲁斯不光是为我着想,还掺杂进了一些他自己的可憎目的。另一方面,西蒙斯的照料工作也逐渐变少了。这让我相信这个年长的老仆人也参与进了这起恶魔般的阴谋。对于安德鲁斯而言,我已不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实验中的一个物件;有时,他会站在狭窄的门道里一面把玩着手术刀,一面怀着狡诈的警惕神情盯着我,这让我觉得颇为厌恶。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这种变化。他原本英俊的面庞变得满是皱纹,长满了胡茬,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好象是撒旦的小鬼在透过这双眼睛注视着外面一样。当他用充满算计的冰冷眼神凝视着我的时候,我会剧烈地颤栗起来。这为我增添了一份决心,让我越发肯定地相信自己必须尽快从他的奴役中逃离出来。

沉陷在梦境的狂乱里,我丧失了时间的观念,完全不知道日子过得有多快。白天的时候,窗帘经常遮罩着。装在大烛台上的蜡烛为房间提供了些许照明。这是一个充满了鲜活恐惧与虚幻的噩梦;不过,生活在这场噩梦中,我渐渐变得强壮起来。不过,当安德鲁斯询问我是否恢复身体的控制时,我总会谨慎地给出回应,掩盖这一事实。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新的生命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激荡——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力量,但在即将到来的危机前,这是我唯一能够仰仗的力量。

终于,一天晚上,当蜡烛全都熄灭之后,一道苍白的月光透过黑暗的窗帘落在了我的床上,我决心爬起来实施自己的计划。在好几个小时内,两个看管我的人都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因此我确信他们都已经在隔壁的卧室里睡着了。我小心地除去了笨重的覆盖,坐了起来,小心地爬下了床,来到了地板上。这个举动让我短暂地晕眩了了一会儿,一股虚弱涌进了我的身体。但力量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抓住了床柱,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站了起来。渐渐地,一股新的力量从我的身体里涌了上来,于是我穿上挂在身边椅子上的黑色长袍。那种在床上经历过的、难受的陌生感觉又回来了;那种脱节的感觉,还有那种难以控制四肢做出相应动作的感觉。但在我虚弱的力量用尽前,我必须加快速度。怀着穿衣时的谨慎心态,我悄悄穿上了脚边的旧鞋子;但我敢发誓那绝不是我的鞋子,它们非常松垮,完全不合脚,因此我觉得它们肯定是老西蒙斯留下来的鞋子。

意识到房间里没有什么重物后,我来到被月亮投下的苍白光芒点亮的桌子前,抓起了那支巨大的烛台,然后非常安静地走向了实验室的大门。

我的头几步走得非常生硬,很难控制好自己的身体。另一方面,在近乎漆黑的房间里,我也没办法走得很快。当我来到门槛边时,我向里瞥了一眼,发现我过去的朋友正坐在一张宽大松软的椅子里;在他的身边有一张矮柜,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瓶子与一只玻璃杯。在大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中,他向后斜倚着靠背,油腻的面孔还残留着喝醉后的傻笑。他的腿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那是他私人图书馆里那些可怕著作中的一本书。

在一段时间内,眼前的境况让我颇有些得意。这时,我猛地走向前去,用手里的笨重武器敲在了他全无保护的头上。随着一阵沉闷的敲击声,他的头迸出了一滩鲜血。这个恶魔瘫倒在了地板上,头破血流。虽然我用这种方式终结了他的性命,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懊悔。他在这间实验室里进行了许多巫术般的外科手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术样本此刻正若隐若现地散落在房间之中。这些样本的完成与保存的程度各不相同,不过我相信,即便没有我的帮助,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的灵魂已经爆裂了。安德鲁斯在这种试图延续生命的试验与实践中走得太远了。而此刻,我已经恐惧地确信,就连自己也是他试验用的一个可怕样本。作为这样一个试验样本,我有责任终结他的性命。

接着,我意识到,西蒙斯却要难对付得多;的确,之所以会遇上沉睡不醒的安德鲁斯,完全是因为我的运气特别好而已。当我最终蹒跚着挪动到仆人的卧室门前时,我几乎快因为精疲力竭而昏厥了。我知道,想要完成这一段煎熬需要用尽我剩下的全部力量。

由于是在建筑的北部,老人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但是当我走进门的时候,他一定看见了我的轮廓。他嘶哑地尖叫了起来,我站在门槛边拿着大烛台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烛台砸中了某些柔软的东西,在黑暗里发出了一阵掉落的声响;但那尖叫声还在继续。从那时起,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朦胧和混乱起来。不过,我记得与他扭打在一起,然后卡住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将他杀死。在我将手卡在他身上前,他胡言乱语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在我渐渐收紧的手指间,尖叫、哭求着我的宽恕。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疯狂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了这样强大的力量,能像杀死安德鲁斯一样,杀死他的同伙。

随后,我从漆黑的房间里退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通往楼梯的房门,从中翻了过去,然后不知怎么地来到了楼下。房子里没有灯,我唯一能看见的光亮便是从大厅狭长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但是我依旧生硬地走上了冰冷潮湿的石板地面。行动带来的可怕虚弱让我几乎昏迷过去。在黑暗里摸索、爬行了仿佛好几年后,我终于摸到了房屋的正门。

模糊的记忆与萦绕不去的阴影聚拢上来,在那条古老的过道里嘲弄着我;过去,这些阴影是那么的和蔼可亲,而现在它们却变得怪异而又无法辨认起来。于是我跌跌撞撞在破旧的台阶前坐了下来。我感到一种狂热的情绪,而非恐惧。一时间,我坐在这座巨大石头庄园的阴影里,看着月光照亮的小路。我要沿着这条路回到属于我祖先的房子里。那儿只有四分之一英里远。但这条路似乎很长,有一会儿,我甚至绝望地怀疑自己是否能真地走完这段路。

最后,我抓起了一块死木,当作手杖支撑起身体,走上了弯弯曲曲的道路。在我的前方,那座我祖先生活过的古老宅邸正庄严地挺立在月光之中,仿佛只有几十码的距离。建筑的塔楼幽灵般地高耸在闪闪发亮的光辉中,而那些黑色的阴影则投映在突出山坡上,仿佛正在变化摇曳,仿佛源自一座用虚幻事物修建起来的城堡。那儿还竖立着一座已有半个世纪历史的纪念馆;那里庇护着我家族的老老少少。多年以前,自我搬去与发疯的安德鲁斯一同居住时起,那里就一直荒废着。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房子里空无一人,而我希望它会一直荒废下去。

我费尽力气终于抵达那座古老的建筑;但我已经不记得旅途的最后一段是如何度过的。这时距离我的家族坟地已经很近了,在那些苔藓覆盖、破旧崩塌的石块间,我寻找着自己渴望的湮灭。当我抵达那片月光照亮的地方时,旧时那种亲近而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在这段怪异的日子里,我一直不曾感受到这种情绪;而此刻,它却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向我袭了过来,折磨着我的心智。我靠近了自己的墓碑,同时那种回家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那种脱节、分离的可怕感觉。这种我早已习惯了的感觉如同洪水一般再度涌了上来。终点已经临近了,这让我感到满足;所以我没有停下来去清理我的情绪。但不久之后,我所处的恐怖情形在自己面前完全暴露出来后,我才开始明白这种感觉的来源。

我凭着直觉认出了自己的墓碑;因为墓碑边的草皮间的野草几乎还未开始生长。我怀着热切的心情匆忙地扒开了坟丘,将潮湿的泥土从移除杂草与根茎后留下的空洞里挖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些充满肥料的土地里挖掘了多久,直到最后,我的手指终于碰到的棺材的盖板;但那时我已经满身大汗了,同时我的指甲也变成流血的无用钩爪。

最后,我抛开了最后一点松软的泥土,用颤抖的手指费力拖了拖沉重的盖板。棺材盖板微微挪动了一点儿;我准备将它完全地抬起来,而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侵入了我的鼻孔。我恐惧地笔直站立了起来。难道哪个蠢货将我的墓碑放在别人的坟墓上,让我挖出了另一个人的尸体?我绝不会认错那股可怕臭味。渐渐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惑笼上了我的心头,于是我从墓坑里爬了出来。只需看一眼新做的墓碑就明白了。这的确是我自己的坟墓……但是,哪个蠢货会往里面埋进去另一具尸体呢?

突然之间,一点儿不可言说的真相挤进了我的脑海。那种气味,尽管充满了腐败的味道,却似乎有些熟悉——熟悉得可怕……然而,我不能凭着这一个念头确定自己的感觉。我头晕目眩地咒骂着,再次跳进黑色的墓穴,借着一根匆忙点燃的火柴,将长长的棺材盖板完全地打开了。接着,火柴的光亮熄灭了,仿佛有一只恶毒的手无情地摁灭了它。我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那个可憎的深坑,在恐惧与险恶中惊声尖叫起来。

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家古老宅邸的大门前。我肯定是在家族墓地里见过那一面后,才爬到这里来的。接着,我意识到快要黎明了,于是虚弱地站了起来,打开面前的古老大门,走进这座十来年从未有人踏入的建筑。一种狂热正在烧毁我的虚弱的身体,我几乎无法站立起来,但我依旧设法穿过了光线昏暗、满是霉味的房间,蹒跚地爬进了自己的书房——那座早在许多年前就已被我废弃的书房。

当太阳升起时,我会走到墓地便那颗老柳树下的古井边,然后将畸形的自己投进那口井里。这种在生命死亡后继续生活下去的做法充满了对神明的亵渎,任何人都不应当目睹这一作为导致的结果。当人们发现我凌乱的坟墓时,我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但这已经不会让我感到烦恼了——我在这片可怖墓园中覆盖探险的破旧石块间看到了那副景象,并从中找到了毁灭自己的力量。

我现在知道安德鲁斯为何会变得如此鬼祟秘密了;知道他为何会在我伪造了自己死亡后表现出那么洋洋自得的可憎态度。他将我当作了一个样本——一个展现他伟大外科手术技艺的样本,一个证明他不洁巫术能力的杰作……我是一个滥用技术的堕落例子,一个只有他见过的例子。我不知道安德鲁斯是从哪里弄来了另一部分;但我怀疑那是他凭借海地的恶魔药剂弄来的。至少,我不认识这双多毛的手臂与这双可怕的短腿……它们也与任何正常、理智的人类见识不尽相同。在我余下的短暂生活里,那种觉得自己会被另一部分不断折磨的想法将会是我的另一个地狱。

现在,我只能渴望那个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那个所有承蒙上帝赐福之人在死亡时都会拥有的东西;那个我在古老墓地中抬起棺材盖板的那个可怖瞬间里看到的东西——我渴望我那具腐烂皱缩、已经没有了头颅的身体。

The End

译者后记:

本文作于1935年9月,发表于1937年1月刊的《Weird Tales》中。

它具体创造情况,可以参考Setarium君翻译的《洛夫克拉夫特生平第二十四章》(紧跟着《彼方的挑战》)

这是洛夫克拉夫特晚年比较少见的哥特式作品——当然,也可能是Duane W. Rimel订下的基调就是这样。

原来打算当作元旦礼物的,但是《彼方的挑战》结束后,由于修改论文,审阅论文,调戏少女,被少女调戏,赶在13年前完成12年的献血任务,拯救世界等等比较重要的事务,所以拖到元旦假期还有三分之一没有翻译完。因此赶在元旦假期内完成了翻译,算是一份迟到的礼物好了。

诸位元旦快乐,嗯嗯

(: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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